半瓶星光

LOBO的泰式酸辣湯調理包

加上雞肉、小番茄、四季豆、蘑菇跟花椰菜

再用茅乃舍的雞湯包、花椰糖、牛奶跟鹽調味

最後淋上現榨檸檬汁

簡單重現我心心念念的喜艾羅泰式雞肉筆管麵

【三十】

    太醫搭著脈沉吟許久，方才慎重的開口道：「如今月份已大，須謹記節制飲食，衣著不宜過緊。切勿久坐久睡，以致氣不運動；調養得宜，自然易產。另外會加重於增加母體氣力的補藥；這是福晉您的第一胎，凡事得慎重再慎重。」我恭謹的點點頭，這裡醫療條件不比現代，凡事還是乖乖的遵著醫囑，大意不得。一旁的完顏氏凝神聽著，又問了太醫一些話，才起身讓人送了太醫出去。

    「妹妹近日睡得不好嗎?怎麼眼圈這麼重？」送走太醫後完顏氏關切的問道。我無奈的笑道：「怕是給額娘給說中了…這孩子半夜裡總還在肚裡折騰，動靜又大，我一宿宿的沒睡好…。」完顏氏聽罷語重心長說道：「妹妹，剛剛太醫的話你也聽到了。有時候第一胎臨產需要的時間會長些，太醫開的藥你可要認真的吃。」我點頭道：「姐姐放心吧!我會的。」完顏氏看了一眼我的肚子說：「這兩三個月肚子大得可真快…，出去走動時多帶兩著人，多加件衣服，以免受了寒…。你好好休息一下…我就先回去了。」話落完顏氏把正要起身的我輕按住，笑著慢慢走出房內。

    近日胤禎又忙了起來，想來是準噶爾策旺阿拉布坦禍亂西藏的事已經暴露更多，朝廷也已準備應對。幾次我半夜醒來，卻發現胤禎睡在臥榻上，原來是夜深進來怕擾了我才如此。更深露重，這個人好了傷疤忘了痛，之前的風寒弄得府裡人仰馬翻，我勸了他幾次也不聽，這兩日索性把門給鎖上不讓他進。

    今日時辰尚早卻看見他正推門而入，我狐疑的看向他道：「今日怎麼這麼早!」他眼光望向我泡在木桶裡的腳，擰緊了眉頭道：「你的腳痛又犯了嗎?」我點點頭：「可能最近身子重，走路又更吃力，比往年更難受一些。」他神色凝重的聽著，靜靜的幫我調整了在膝上的暖袋不說話，我歪頭看去輕搡了他一下開口道：「怎麼了?」他抬眼看我，深嘆了口氣道：「我一直想著只要你在我身邊，我就不會再讓你受苦…。可自懷了這孩子後，你又是躺床又是腿痛的種種不適…想起來心裡總不是滋味…」我嗔道：「說甚麼呢!孩子會聽到的…。」他撫了撫我肚子喃道：「…可我就是心疼妳…」我輕靠在他肩頭輕聲說：「胤禎…我是心甘情願的，我想為你好好生下這個孩子…」他揚起嘴角拉住我手，不一會又悶聲說道：「我當初真應該早點去求皇阿瑪，否則妳也不至於淋了這麼多雨而落下了病根…。」我轉頭定定看著他良久，他回望我挑了眉，我神色複雜的垂下眼眸，踟躕輕聲問道：「…你當時…生氣嗎…」胤禎聞言愣了一會卻是訕笑道：「…氣…!怎麼不氣!簡直是驚怒交加! …可能怎麼辦…我就是無法對你撒手不管…，就權當是氣我自己不爭氣吧!」我心頭一熱，臉上浮了笑意看向他道：「…我永遠都記得…那幾塊芙蓉糕的滋味…」我柔情繾綣的望著他：「只有你還惦記著我餓著肚子…當時我凍得身體都發僵了，可那芙蓉糕入口…卻是暖呼呼的…。」他黑眸如星，輕淺一笑道：「…那可是我一路揣在懷裡來的呢!…」我緩緩伸過手放在他的胸口良久，再把手放回自己臉頰上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他看著我說了聲：「過來!」輕柔的拉我靠向他的胸口，厚實的溫暖傳來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，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喃聲道：「胤禎…」「恩?」他應了一聲。「胤禎…原來你就是我暖心的芙蓉糕…」我模糊不清的說道。他沒有答話，圈住我的手臂輕顫著收緊…

【二十九】小霸王

    今日雖比預定的時辰更早出門，卻還是晚了。遠遠的我就看到明玉在跟我招手，待走近她跟胤禎相互行了禮後就笑對我道：「你怎麼那麼慢才來，我都跑兩圈了！」胤禎替我接了話：「她現在有身子，凡事都慢點好!」明玉疵笑了一聲，拉住我的手道：「十四爺，其他爺都在等你，就快過去吧!這裡有我呢!」胤禎點了頭對我說：「那我過去了!」又轉頭吩咐了沉香幾句才離開。

    明玉同我並著肩緩緩而行，兩人隨意聊著。「我跟你說，這個馬場不僅占地遼闊，跑起來舒服，連裡頭的馬都是眾裡挑一的好，九哥的財力還真是令人咋舌!」明玉頗為讚嘆的說著，說罷又故作惋惜的姿態接著道：「可惜妳就虧大了，平日裡馬術不好也罷，今日卻是連上馬也不能了。」明玉故意笑了我幾聲，我也不惱她，淡淡的回道：「可別顧著笑我，你馬術這麼好一個人，改日有了身子怕是比我更煎熬!」她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，些許不耐煩的說：「唉!妳這嘴能不能讓人一回，真是一點虧都吃不得。我說你今日來怎麼沒換上騎裝擺個樣子?」我無奈的一笑，輕撫著腹部說：「都知道我只是擺樣子!可現今身子重了，穿了也顯不出颯爽英姿，索性就這樣了。」話落明玉瞟了眼我肚子輕輕一笑。

    我們一路走到跑馬場時，胤禎已經挑好了一匹馬站在大帳外，他抬頭看見我，把韁繩交給小廝大步走了過來。我望向他一笑，一起走向立在那邊的幾人。我向八爺、九爺、九福晉跟十爺行禮，八福晉聽說染了輕微風寒、姐姐也沒來，每個人旁邊的小廝都牽著馬正要出發。我向胤禎說：「你快去吧!我自己可以的。」胤禎點頭道：「累的話去帳裡坐著休息。」我應聲好，他才接過小廝遞來的韁繩，俐落的翻身上馬。我退到遠一點的地方，用手絹摀住口鼻以防等等揚起的飛塵。

    正當胤禎-駕-的一聲策馬跑去，我卻：「阿」的低呼一聲，雙手抱在腹前微微彎下了身子。一旁的明玉跟沉香被我這一下驚得非同小可，竟然齊齊喊了起來！高昂的馬嘶聲引得我抬眼看去，胤禎急急勒住加速中的馬，兩隻馬蹄高高的揚起，遠遠望去，他竟像懸在半空中一般，看得我一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。已經有小廝在明玉的叫喊下搬了椅子來，我看著胤禎幾乎是從馬上跳下，滿臉驚慌的飛奔過來，一瞬間已到眼前。我坐在小廝搬來的椅子上，三個人著急的聲音混雜著，我急急擺著手，脹紅臉搖頭說：「…我沒事…」三個人聽了都征愣一下，明玉急著開口：「可我剛剛明明看見妳抱著肚子喊了一下!」一旁的沉香猶如搗蒜的不住點頭。我眼角餘光瞥見其他陸續而來的身影，頭垂得更低了，歉然的囁嚅道：「就是覺得肚子動了一下，才會嚇到。」一旁聞聲而來的九福晉，聽到我的話後像鬆一口氣笑道：「那是孩子在動呢!第一次這樣嗎?」我們幾人抬頭向九福晉望去，九福晉燦然一笑：「月份夠大了，這孩子的活動就明顯了!」我低下頭喃喃的說：「…原來這就是胎動…。」我兩眼放光的看向胤禎道：「他就是聽到你策馬而出的那刻，第一次動了!」胤禎喜溢言表，楞楞的一直盯著肚子。十爺走到我們跟前重重嘆了一大口氣，打斷了片刻的溫馨，他粗聲粗氣說道：「我說你們幾個別老是這樣一驚一咋的，爺我就是有幾顆心臟都不夠使!」明玉睨了他一眼，八爺過來打圓場，帶著波瀾不驚的笑容道：「沒事就好，若曦前陣子身子較弱，大家總是警醒些。既然沒事，我們就繼續吧!」九爺跟著接了句：「沒事就好。」玩味的看著胤禎，拍了拍他的肩頭笑著緩步回到馬上。胤禎看了一眼走遠的其他人，遲疑的對我說：「我帶你回去休息吧!」我搖搖頭推了他一下說：「你快去吧! 我猜他喜歡看你在馬上的樣子!」我指了指肚子。胤禎笑得合不攏嘴，對著肚子說：「等你平安健康的生出來，阿瑪一定教你騎馬!」胤禎說完，我又輕呼一聲護著肚子，瞪大眼睛對著眼前一楞的胤禎說：「動得比剛才更大一下！」我笑著推了推已經樂傻的胤禎往後方努努嘴，他才一步一回頭的上馬而去。我對旁邊看著一邊搖頭嘆氣的明玉咧嘴一笑：「這孩子肯定能洗刷他額娘騎術不精的屈辱了!」明玉聞言一笑，看向我的肚子也露出了溫婉柔情。

【二十八】一眼之念

    夜晚，我靠著軟墊斜臥在他身上，漫不經心的玩著他的髮辮問道：「胤禎，我想問你個問題…」他輕撫我的小腹頭瞥了我一眼的笑回：「什麼問題?」我頓了一下帶著些許羞澀開口：「我想問你是哪時候對我動了心思的……」他沒料到我有此一問，很是一愣，定定的盯著我良久，才淡淡的開口道︰「…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嗎？」我凝神想了會道︰「好似在一個亭子里。」胤禎吟道︰「重過閶門萬事非，同來何事不同歸！梧桐半死清霜後……」我聽了笑道︰「你記得還真清楚!」胤禎回道：「當日看你年紀那麼小就讀這樣的悼亡詞，臉上淒楚也非為賦新詞強說愁，顯是心中確感傷心…。偶爾回頭想想，也許就是看著你的那一眼，就動心起念，…從此一念執著了…。」我牢牢的盯著他的臉問：「怎麼我從沒有看出你的心思…」他聽了坦然一笑：「也許是我藏得好吧!也或許是你不願意看到…但又如何!你現在心裡面裝的是我就行了!」我為眼前這個男人的心胸感到些許欣然，卻又彆扭的問道：「你從沒有介意嗎?」他那雙黑眸滋味複雜的看向被我玩著的髮辮道：「偶然想起是有點不開心…。但是我也明白那都是過去的事情，犯不著一味的糾結。眼前的你，是身心都只屬於我愛新覺羅胤禎一人的若曦，已經足夠…」我細細聽著他說的每一字，心中怦然，瞬時柔情涌動，緩緩向前吻住了他，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男人對事情的坦然與開闊的胸襟，才能讓他長壽康健的熬過那痛苦的幽禁歲月…。「胤禎…」我離開糾纏抬眼看向他：「…聽說準噶爾那邊發生事情了是嗎…。」他又是一愣，一臉無奈的拉住我的手道：「是有些狀況…若曦，你今日是怎麼了？是不是十哥跟你說了什麼話…。準噶爾的事不要你來擔心，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，知道嗎!」我輕蹙了眉頭伏在他胸前不發一語，我又何嘗不想置身事外，準噶爾的問題已經開始了…再過兩年，胤禎就要出征了吧!我心頭鬱結又起，只悶悶的說了聲：「睡吧!」胤禎擔憂的看著我，幫扶著我躺下。他把我擁在懷裡說：「那就快睡吧!不要多思多想，你心情開闊一些，對孩子也好。」我笑了一下攬住他的腰閉目睡去。

    今年胤禎跟完顏氏進宮赴中秋家宴，在徵得八爺的同意下，姊姊來了府裡。這是我們姐妹十幾年來再次共度中秋，巧慧跟沉香一起入了小廚房備了許多好菜跟時令鮮果。房裡巧慧跟沉香也上了桌，一時歡聲笑語不斷。我吃了不少手抓羊肉、大盤雞跟燒炙羊，姐姐不時笑著叫我吃慢點。有身子之後吃的口味跟平時也不太一樣，也或許是姐姐陪伴在我身邊的關係，覺得胃口特別的好。我們從家常一路聊到了記憶中的西北；姐姐問道：「你可還記得種在院子裡的那幾棵沙棗樹?」我心虛的笑著搖搖頭，姐姐不以為意的繼續說道：「那是額娘在我們出生時分別種下的，依稀記得小時候，我們常一起拉著手去給樹澆水，還給它們綁上各色的絲帶。花開的時候，沙棗花那令人陶醉的芳香伴著飄揚的絲帶，彷彿連香味都染上了顏色一般…」我聽了神思嚮往的接道：「姐姐還記得沙棗的滋味嗎?」姐姐笑彎了眼睛：「怎麼會忘記，那一串串粉紅光澤的樣子煞是好看，每次總被那股香味引得嘴饞，可吃了就後悔，膩在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…。」我輕輕一笑：「我還想念那邊的葡萄，放入嘴裡輕輕一抿皮都化了，只剩滿嘴甘甜…。」姐姐接著說：「是呀!北京的葡萄怎比得上，皮厚不說，一點也不甜…」巧慧忍不住嘟囔說了句：「還有那甜得像蜜的瓜果…夫人，二小姐…，巧慧聽得嘴都饞了…。」姐姐聞言輕垂眼眸，方才笑得靈動的臉上只剩一頃落寞：「這滋味此生可能都只能存在記憶裡了…。」彷彿有那麼一刻，我窺見當初那擄獲八爺的恣放笑顏，卻在一瞬間已落盡芳霏…。

    西北望鄉何處是，今夜清光似往年，桂華皎潔、相攜歡言。我們正喝著核桃酪，姐姐淡淡的開口：「這個時辰宮裡的宴席差不多散了，我也該回去了!」我略遲疑著開口道：「姐姐，今晚留在這裡陪我可好…。」姐姐微不可見的蹙眉看了我一眼沒有答話，我趕緊接著說：「我近日裡總睡不安穩，姐姐如果可以陪我，也許可以睡個好覺。」姐姐聽了面上有些鬆動，我打鐵趁熱開口道：「我等等派個人去找十四爺，請他跟八爺說去，八爺應該會答應的!」姐姐輕嘆了口氣：「就依你吧!」我開心的一把抱住姐姐的胳膊。

    躺在床上，我跟姐姐的枕頭靠在一起，兩兩相對。姐姐開口：「我剛就瞧著你不大對，心裡有什麼事別瞞著我。」我避開姐姐的視線，帶著一絲苦澀開口：「姐姐…從前我總希望能遇到一個一心一意待我之人，今生怕是永遠不能實現了…」姐姐聽了皺起眉頭道：「我看十四爺待妳很是上心，難道不是…?」我慨然一笑：「姐姐…你說…我是不是太貪心了…。他就算待我再好，可是他還有其他妻妾，不可能對他們不管不顧…。今夜若不是姐姐陪著我，恐怕是個難眠之夜。」姐姐靜靜的聽著，開口問道：「嫡福晉…她對你可還好…」我淡淡笑了一聲：「就是她對我好，我才那麼煎熬…。她其實有點像姐姐你，說話輕輕的，總是那麼淡然…有時候跟她說著話，我還會剎那的晃眼是姐姐..。」姐姐停了半响開口：「我不知如何寬慰你。可於我而言，縱只得一人卻非心之所屬，又有何意趣…。」這道理是也不是，姐姐語氣中頗有感慨，姐妹各自憂思懷意，兩人竟一時無話。良久，姐姐盯著帳頂突然輕輕笑了起來道：「也許因為額娘去得早，小時候你也總愛這樣蹭著我睡，我有時煩了嫌你，你竟也不惱…。」我勾住姐姐的手臂道：「現在不嫌我了吧!」我們相視一笑又絮絮而語，河星已稀才各自睡去。

【二十七】

    我斜臥在榻上，沉香輕輕幫我搖著扇子，總覺得今年夏日比往年更加難耐。額頭的汗細細的滲著，我一邊扯著衣領，煩躁的對沉香說：「把門鎖上，我要把外衫脫了，我實在熱得受不了!」沉香睜大了眼睛怯怯的說：「福晉…有這麼熱嗎!」我提高了聲調回道：「那天太醫說的你沒聽到，有身子的人是有可能比較燥熱的!快點，你門去鎖上便是了!」說完我自顧的脫去外杉，又把中衣領口的扣子開了幾顆，這才心滿意足的躺在床榻上，沉香在一旁幫我搧著涼，我舒服的沉沉睡去。

    睡夢中有人吻著我的頸項弄得我發癢，手在我身上遊移著，那熟悉溫暖的氣味撲鼻而來，我迷糊的喃聲道：「…胤禎….」一邊輕輕推搡著他，他沒有停下動作，暗啞著聲音伏在我耳邊說：「為什麼穿成這樣，是在考驗我的定力嗎!」我揉揉眼睛楞看了他一會，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，霎紅了臉佯怒道：「…你自己進來我房裡，怎倒怪起我來了….」他見我已經醒了一半，直起身把我拉過輕摟在懷裡一臉沮喪，我靠在他胸前瞇著眼睛問：「怎麼了?」他哀聲歎氣的撇嘴說：「這陣子，我有時開心你有了身孕，有時卻又不開心你這麼快就有了身孕。太醫特別叮囑這段時間都不能跟你親近，我總覺得他是故意在跟我做對的!」我圈著他的腰噗疵的笑了出來，又一臉訕訕的開口：「除了我，你府裡還有這麼多妻妾，哪有你自己說得那麼委屈。」他靜靜聽完我的話，緊了緊懷裡的我低沉著聲音說：「可是我想要的只有這一個，卻是碰也碰不得。」我揚起嘴角把自己靠緊了他，手指撥弄著他的衣扣。他撫著我下腹說：「怎麼才白天就睡得那麼沉，連我敲門進來都沒發覺，是哪裡不舒服嗎?」我搖搖頭：「就是覺得燥熱難耐，人也懶乏。」他撫著我手臂歎了一聲道：「…辛苦你了，若曦…」我靠著他低聲道：「真想知道肚子的小傢伙是男孩還是女孩?」他漆黑的眼眸蘊含無盡溫柔開口道：「我說過只要是你幫我生的，不管男孩女孩，我都會捧在手心疼愛…。」他說完靜靜摟著我，良久又開口道：「若曦…我曾以為我這一生，就只能遠遠的看著你、護著你，不成想有一天，你還能為我生兒育女…。」我仰起頭，雙手勾上他的頸項，輕輕的撫著他滑順的髮辮，眼神迷離的看著他問：「胤禎…你會永遠永遠都對我好嗎？」胤禎望進我的眼底：「傻問題!」話落即用柔滑的舌撬開我的唇齒，本覆在小腹的手不安份起來…；片刻的纏綿後，我抑住被撩起的輕顫，離開他灼熱的吻，抓著他的手喃聲說：「太醫叮囑的話你忘了!再不安分我可要趕你出去了。」他喘著重重的氣息，耍起賴來：「…你真是特別折磨人…！這會已經過頭三個月了，我明日就去問太醫，要哪時候才可跟你親近。」我紅著臉嬌嗔道：「你去問太醫這個不害臊嗎!」胤禎一臉無所謂的回我：「天經地義有什麼可害臊的!」我說不過乾脆閉嘴不再開口，他笑嘻嘻的輕輕搖我手臂：「生氣啦?」我嘟著嘴扯開話題說：「我餓了!」他捏捏我的臉頰：「長肉了呢!」我睨他一眼：「怎麼!現在就開始嫌我了!」他笑笑說：「有點肉才好。」我笑著起身披了一件外衣，叫喚沉香送點心進來。

 度過了難熬的溽夏，迎來了炎炎暑退的秋爽空淨。身子還是不太顯，在寬鬆的旗裝下看不出已有五個月的身孕。今日完顏氏過來看我，坐在屋外的院子，我端上泡好的茶道：「姐姐您試試這茶，是皇阿瑪日前下賜的。」完顏氏接過來在入口前聞了幾下，又細抿一口後道：「是好茶，卻也是加上你的功夫才能有這麼好的味道出來。」我倒了一小杯放到鼻前嗅了嗅笑說：「只可惜我現在只能聞著過過乾癮。」我撫著小腹說道：「這真是奇怪了!怎麼這個月份了肚子怎麼還是不太顯，莫非是孩子養得不夠大…。」完顏氏聞言輕笑道：「我懷弘明的時候也是如此，我想莫約再過兩個月，你連走路都會辛苦了!」我睜大了眼睛笑說：「是這樣呀!我是擔心補都吃到自己身上了!我自個兒倒是豐腴了不少。」完顏氏抿嘴笑道：「多吃點吧!這樣生孩子時才有力氣!」我點點頭，遲疑了半響謹慎的開了口：「姐姐…我想問那芳月現在怎麼了!」她愣了一下，露出苦笑道：「還能怎麼了!如果她能從此安份守已便好，也不枉我費力保了她…」她頓了頓為難的看著我說：「這件事還希望妹妹不要怪我…。打從我入府以來，還是第一次見爺發了這麼大的脾氣，連我都差點扛不住…。但是休離不是小事，總還得顧念著她的孩子…。」我點點頭說：「我也是這樣想的，多虧了姐姐設想周到…」她深歎一口氣：「雖然你動了胎氣是她意料之外，但存著害人的心思本就不該，禁足一年倒也不算欺負了她!…妹妹…雖然委屈了你…但這事就讓他這樣揭過去了吧!」我點點頭又幫她倒了杯茶。

秋夜漸長，晚上開始了有涼意。前陣子一門心思擔憂的腹中的孩子能不能留住，現在又擔心起了他長得好不好，雖然完顏氏這樣說我總還是擔心，我出聲喚了沉香：「沉香，我肚子餓了!想吃點什麼…」沉香現在聽到我想吃東西總是非常樂意的去張羅：「福晉說說想吃什麼?」我伸出手指頭敲敲自己的腦袋：「我想吃那種香氣很足的、最好還有點油滋滋的…」沉香皺著一張臉：「福晉，可以說明白點嘛!」「好想吃…好想吃…烤雞!」我笑著大聲說著。沉香一聽臉都垮了：「福晉，這麼晚了你要吃烤雞!等烤好你都餓過頭了!」「好想阿…我好想吃嘛!」我嘟著嘴眨著眼睛看著沉香。沉香趕緊遮住眼睛：「福晉，你這個表情還是留著給爺看吧!沉香受不起…」門口響起了胤禎的聲音：「什麼要留給我看!」我笑嘻嘻的看向胤禎，他開口道：「你們在說什麼這麼開心?」我笑指著肚子說：「孩子嘴饞了，想吃烤雞。」胤禎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：「你還真多花樣。他還說了什麼!想他阿瑪了嗎?」他伸手撫了一下我肚子，轉頭對沉香說：「福晉要吃什麼就快去弄吧!先端一些小點來給福晉墊著肚子。」沉香應承出了房間後，我勾住胤禎的手臂靠在他身上：「孩子想不想阿瑪我不知道，但孩子的額娘想你了!」他一聽笑得開懷的摟住我肩頭：「明日我有事要去八哥府上，我下朝回來接你一起過去，讓你去找姐姐聊聊可好。」我一聽可開心了，笑著說：「當然好!你終於准我出門啦!」胤禎一挑眉說：「那是我跟著你出門才行的!平常可不許自己出去，我已經吩咐過福海了，自己出門想都別想!」我訕訕開口：「知道了! 你明日下朝早點回來。」他頷首撫了撫我的頭。

我頹然的躺在床上，腦中一片空白，雙手覆在小腹上，臉上任冰涼的淚水流淌，我閉上眼睛，迎面而來的都是那觸目驚心的紅，我突然好想好想胤禎，整個人神思恍惚，彷佛聽見胤禎叫喚著我…。

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我，我霎時清醒的努力睜開雙眼，是夢嗎？我顫抖的伸出手，撫向那張日夜思念的臉孔，可是他俊朗的眉目卻有濃得化不開的愁苦，臉上布著摸起來扎手的青色鬍渣，「胤禎⋯」我顫抖著開口：「…是你嗎？真的是你嗎？」他覆上我在他臉龐上的手，聲音乾啞：「是我…我回來了！」我望向他湧出更多的淚：「…孩子…我們的孩子…」我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，胤禎俯身過來抱著我，不發一語的抓緊我的手臂⋯。

    門口傳來了動靜，太醫跟完顏氏快步的走近床邊，胤禎起身讓太醫往前，太醫正要行禮，胤禎一把拉起他說：「快看人要緊…。」太醫開始搭脈，我了無生氣的等著他的宣判…。沉香把剛才換下的沾血衣裳拿過來放在一旁，胤禎看了倒抽一口氣，張著口說不出話。太醫診了許久，又細細看了那換下的衣物，終於緩緩的開口：「十四爺、福晉，不用擔心，情況有比較穩定了。」我不可置信的看向太醫，燃起了一絲希望：「…可是…您上次說如果出血…」太醫輕扯一下嘴角說：「這是上次動了胎氣後，母體內遺留的淤血。福晉仔細看看，這落紅的量其實並不多，而且顏色偏暗紅，所以並不礙事，對身體來說反而是好的。」我心臟怦怦狂跳，胤禎搶著開口：「你的意思是孩子沒事！」太醫點點頭：「是的，請十四爺不用擔心。」接著又說：「老臣這幾日才接了聖上口諭，德妃娘娘也親囑過臣，沒有把握，臣是不敢打這個包票的。」他頓了頓說：「雖然情況已經比較穩定，但是還是得每日熏艾、臥床，一切都要滿三個月才能算是真的安穩。若這幾日還有這種少量的暗色落紅，都不必過於憂慮，如果還是擔心就讓人差老臣過來診視便是。」

    我全身放盡了力氣，又流下了淚，這回是欣喜的淚…。完顏氏送太醫到門外，胤禎坐在床邊幫我蓋好被子，我淡笑盯著他問：「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狼狽…。」他依舊輕蹙著眉頭沉聲開口：「皇阿瑪准了我回來後，我日夜兼程的趕路，換了好幾匹馬，才能這麼快回到這裡…。」我不禁憐惜的撫了他的臉柔聲說：「我現在沒事了，你趕緊先去洗漱休息吧！」胤禎正要開口，完顏氏也走過來說：「是呀！爺，您這樣一身風塵僕僕的，就聽妹妹的先去洗漱吧！也讓妹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。」 他靜默了一會道：「好吧！你先休息，我等等就來陪你。」我點點頭。目送胤禎跟完顏氏離開房門，才靜靜的閉上眼睛，我心還噗噗狂跳，手撫在小腹上，終於綻開一絲笑容。

    我沉沉的睡去，在朦朧中有人輕撫著我的臉，我搭上那溫暖厚實的手，迷迷糊糊的喊了聲：「…胤禎…」來人俯下身來，我呼吸著那充滿著熟悉的清新味道，心滿意足的勾住他的頸項，張開了眼睛。他盯著我吻了一下我的唇，像怕是傷到我，帶著滿滿的柔情。放開我後，他直起身坐在床邊，手掌輕輕的覆在我的小腹，靠近柔聲的說：「阿瑪回來了，你要好好的待在額娘的肚子裡，乖乖的，知道嗎?」他掌上的溫熱透過薄薄的中衣，傳到了我的腹上。我喉頭發緊著望著他的側臉，眨眨濕潤的眼睛說：「你有好好休息嗎?」他看向我點點頭，用手抹去我眼角的晶瑩。我帶著擔憂問他：「你這樣跑回來好嗎?皇阿瑪會不會不高興。」胤禎微扯嘴角搖搖頭：「不會的!雖然一開始是我去求皇阿瑪讓我回來，沒有得到應允。可是後來卻是皇阿瑪主動開口要我回來的。」我略放下心的點點頭。胤禎笑了一下撫著我的髮說：「你怎麼就說不聽呢!我說過你的身體要緊，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。」我笑了一下不再接話。門口傳來敲門聲，沉香端著藥進來放到案上說：「福晉該吃藥了!」一邊過來把我的頭墊高，胤禎皺了眉頭說：「我來吧!」他一臉陰鬱的餵著我吃藥，沉聲向沉香開口道：「福晉這個月都得這樣受罪嗎!」沉香一嚇跪了下來，嚶嚶的抽泣起來。沉香一哭，胤禎的怒氣就像被點燃一般，厲聲道：「連主子都服侍不好，留著你做什麼!」沉香一聽趴在地上哭得更大聲，我趕緊拉住胤禎的衣角：「你不要怪沉香，事出突然，她也做不了什麼...也多虧著她這陣子日夜的用心照顧我…」胤禎聽後壓下驟起的怒氣陰著臉不再說話。

    風依舊有點冷，但已無初春那刺骨之寒，天氣和暖了許多，落盡枯葉的枝頭已漸展新芽。八爺終究是按著歷史的軌跡，安然的度過了這場大病，這段日子我去八爺府上看了姐姐幾次，姐姐瘦了一大圈，人倒是安定了下來，我也放下心中的大石。

    胤禎陪著康熙去了熱河行宮，這一去已一月有逾。我本想跟著，可是胤禎說我身體怕是無法負荷這一路的舟車勞頓，硬是攔著不讓我跟，我雖心中氣惱卻也無話可駁。每隔著兩三日，我都會收到胤禎捎來的家書，我常常一個人待在房裡反復讀著胤禎的信發呆，有時在寂靜中彷佛可以聽到那低沉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…。黑夜像是無盡的延長，明月不諳離恨苦，斜光到曉穿朱戶，常常就這麼躺著一夜未眠…。我像是賭氣似的從未回過胤禎任何一封信，把自己關在院子裡封閉起來。身子慵懶、茶飯不思，沉香看在眼裡急在心裡，日日在我耳邊叨念著：「福晉，你好歹多吃點東西，您人都瘦了一圈，爺回來看到這樣不會饒過沉香的。」有時見著沉香著急的樣子心裡實在不忍，也就順著她多吃了幾口，但也只是多了幾口。

    某日來了一個有點出乎我意料之人-明玉。她一進門即蹙眉打量著我，難掩驚訝的問：「這可不像我認識的瑪爾泰若曦阿!怎會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?」我一笑不接她的話：「妳怎麼來了!」她挑了眉一臉捉狹：「猜猜?」我撇撇嘴：「不猜。」明玉一聽氣得跺一下腳：「我說妳這人怎麼就這麼彆扭。」我聞言笑了出來：「算妳還瞭解我！」明玉沒好氣的擺擺手：「算了，好沒意思，我來當然是受人之托。要不妳以為我喜歡在這看妳臉色。」我心下微動，斂了笑過去勾住她的手：「妳最近好嗎?」她眨眨眼挑眉瞥我一眼：「當然好!那個草包不在我跟前天天惹我生氣怎麼會不好!」像是罵著但眼角眉梢盡是柔情。她說完停了半响說：「我可是隔三差五的就給十爺回信，可聽說十四爺就可憐了!這麼久了妳連一封的信都沒給他。」我聞言心沉了下來，像是辯解的開了口：「也不是故意不回，只是不知道該寫些什麼…。」明玉輕歎了氣：「他們男人那些朝堂上的事我們插不上手，只要好好照顧自己，別讓他們心有旁騖便是了。」我征楞的看著明玉，何時昔年那跟我打落水的驕縱女孩，已經蛻變得如此識大體又善解人意；何時也換成她來開解我了…。我自覺慚愧的點點頭：「謝謝妳，我懂了。」她盯著我的臉仔細看了看方才開口：「我知道你會懂得。妳不寫信給十四爺，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。那些送家信的向來都是貼身心腹，可都是揣著主子心意的人…。」她頓了頓又說：「十爺說十四爺私下裡常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，送信的回來總是見他眉頭不展。所以這次十爺信裡還特別囑咐我過來看看妳。」我點點頭笑著說：「承妳這份情，我記在心裡了!」明玉又打量了我一會：「本來今日想找妳出去散散心，看妳這個樣子還是下回再去吧!我今日說的話可要記住了。」我一時心情豁然開朗，笑跟明玉說：「不然我們叫上那家酒樓的菜，在我這一起用了晚飯再回去吧!」明玉笑樂了：「好! 不然我自己在府裡也悶得很。」我點點頭讓沉香著人去辦。

    是夜，我坐在案前，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寫起。我知道的結局又如何，我應該做的是全力支持著胤禎去努力爭取，而不是扯他的後腿，何苦這樣使小性子惹得他不安呢!待細細凝神，提筆寫了給胤禎分別以來的第一封信：

『折花枝，恨花枝，准擬花開人共卮，開時人去時。

    隔日起身胤禎早已不在房內，只有零亂的被褥依稀殘留昨夜纏綿的痕跡。我喚了沉香進來，輕聲吩咐她為我準備洗浴。梳好髮髻，披上斗篷，滿腹愁思的帶上沉香前往八爺府。

    站在八爺府邸前，門房已經迎了出來，我仿若未聞的停在階前，出神的看著這座從極盛而漸衰的府邸，彷佛已預見它最終的敗落，我喉頭發緊，在沉香擔憂的低聲呼喚中方轉回神，深吸一口氣按下波動的心緒，抬步入內。

  我直往姐姐的屋子走去，入門只見姐姐跪在佛堂前正誦著經，一旁的巧慧滿面愁容，見到我趕緊迎過來說：「二小姐，您趕緊勸勸夫人，已經好幾日了，這樣下去夫人身子也會撐不住的。」我點點頭快步走近蹲在姐姐身旁，扶著姐姐的手臂說：「姐姐，是我-若曦，我來了!」一邊輕輕的將她扶起，巧慧也趕緊過來幫扶一把。姐姐腳步虛浮、臉色蒼白，眼下泛著黑青，看著她的樣子我沒忍住的落下了淚：「…姊姊…」。姊姊這才征征看向我的臉，緩緩掏出手絹幫我擦拭眼淚，我知道姐姐中心所愛雖非八爺，但這十幾年相處的情份卻還是生了根，讓她無法置身事外。

    姐姐定定看著我問了句：「去看過八爺了嗎?」我抹著淚搖了搖頭，她歎了一口氣：「走吧!一道過去看看…」說罷隨即拉起我的手往院外走去。一路上我們相對無語，靜靜的走到八爺的房外，請人通報後才進了內裡。躺在床上的八爺形容枯槁、緊閉著雙目，那謫仙如玉的人似是褪盡光芒，抽盡了氣力，悄無聲息的沉溺在床榻；我眼眶酸得厲害，他溫文的笑容閃現在我腦海，與眼前之人竟是無法迭影。坐于一旁的八福晉雙眼紅腫，身上的旗袍顯得寬大突兀，她眼睛緊盯著八爺，像是怕一眨眼之間眼前的人就會消逝。我跟姐姐的請安的聲音，換得她回眸一瞥，見了來人她啞著聲音開口：「妳們來了，坐吧。」旁人把一張椅子放在八福晉旁，姐姐坐了下去，我立在姐姐身旁，被一屋子的沉重壓得有點透不過氣，良才我才沉澱思緒，訥訥的開口：「福晉，八爺吉人天相，會好起來的。妳且放寬心，保重自己的身子。」八福晉臉上一閃而逝的動容，一邊探身握住八爺的手，淡淡開口：「承妳吉言，我也相信爺定會好起來的。」姐姐不發一語，滿臉憂色的看著八爺。不知道這種沉默過了多久，八福晉轉頭看向姐姐，似掙扎猶疑的開了口，冷淡的聲音有遮掩不了的愁苦：「你每日念經祈福，也注意身體吧!你若病倒了，誰來幫著照顧爺。我先回房裡去洗漱，爺先交給你了。」姐姐點點頭應好。八福晉起身後對我說：「若曦，你等會也早點回去吧!」我起身向她行禮，她再看了眼八爺轉身離開了屋裡。八福晉離開後，姐姐看向我說：「若曦，你就早點回去吧!我聽說你前幾日染了風寒，快回去歇著。」我看著姐姐一會點了點頭：「姐姐，妳自己也要保重身子。」姐姐輕輕點了頭，看向巧慧說：「送若曦出去吧!」我又深深看了八爺一眼，緩緩轉身離去。

    回府後我沒直接回房，徑往那片杏花樹走去，坐在旁邊發著呆。今年是五十五年，這周遭我在乎的人還剩下多少安生日子，當結局一一到來的時候，又是怎樣的光景。我似見到那腥風血雨的未來，不覺心生膽寒，心又突突直跳。我緊了緊身上的斗篷，卻驅趕不走遍體而生的寒意，整個人打了個哆嗦；我趕緊出聲喚了沉香扶我回房，沉香見我臉色不對趕緊扶了過來，我起身晃了一下，腳步不穩的往回去的路上走著，身子的重量倚在沉香身上。沉香眉頭緊蹙的說：「福晉，你堅持一下就快到我們院子了…」我輕輕的點了點頭，一陣目眩後眼前一黑往沉香身上倒了下去。

    春寒料峭，撫面而來的微風還帶著冷冽。園子裡某處的一片杏花開了，開得極好，枝頭上繁花豔麗、占盡春風。又一年杏花開，去年此時，康熙下了指婚的聖旨。一年之間心境的轉變之大，連我自己都不禁慨然，原只想找個院子安安穩穩的過日子，卻不成想對胤禎上了心。想到他我又忍不住泛了微笑，這些日子心裡都是踏實的。

    我坐在杏花樹前看了好一會兒，陽光和煦卻終究抵不住初春的沁寒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，我趕緊吩咐沉香去采一束杏花，準備離去。當我正站在樹下看著沉香摘采，看到了前方走來的那人，四目交接那刻，他對我綻開一個微笑。胤禎走近身邊握住我的手，輕蹙眉頭開口：「手怎麼那麼冷。」一邊順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幫我披上系好，那斗篷還帶著他溫暖的熱度，我不覺的笑望向他。他目光溫柔的伸手拿掉落在我頭上的杏花花瓣，牽著我的手往旁邊的亭子裡坐下。看著他我忍不住欣喜，開口問道：「這個時間你怎麼會在府裡。」他旁若無人的輕摟我的肩頭：「今日恰巧沒什麼事，就一門心思想著回來陪你。」我倆相視一笑，我轉頭看向那胭脂點點的杏花，靠向他輕聲的說：「杏花又開了。」他笑而不語，目光投向那片杏樹，思緒似那隨風飛舞的花瓣飄去遠方，他淡淡的開口：「你知道這片杏樹怎麼來的嗎。」我笑著搖搖頭：「怎麼會知道呢!那時候我也還未入府吧！」他輕扯了一下嘴角：「說起來跟你入府的時間也差不了多久。」他轉頭看了我一眼，又轉回那片杏花自顧的說：「去年，賜婚聖旨下後，我就著人種了這片杏樹。…我永遠記得我拿到聖旨後，顫抖著手站在宮裡那滿園的杏花下⋯」他輕淺一笑。我靜靜的聽著他說的每一句，心一絲一絲的痛著，我看向他，目光蒙上了一層薄霧。他緊盯著我，黑玉般的眼眸泛著光：「若曦…我很貪心，聖旨只能給我你的人，但我也想要擁有你的心。」他頓了頓又開口：「若曦，我想要你的身心都只屬於我一個人。」回望他的眼眸，我緊緊的扣住他的十指靠在他胸前，閉上眼睛低聲向他傾訴著：「若曦如你所願⋯。」

    那日在園中許是吹了太久的冷風，隔日我就染上輕微的風寒。已連喝了幾日苦藥，胤禎這幾日來看我都帶著憂色，我怕過了病氣給他，晚上趕他回自己房裡他都不讓，只安份的擁著我入眠。

我閉上眼睛放鬆的泡在熱氣騰騰的浴桶裡，想要驅走體內的寒意，聽到後方的腳步聲，我開口道：「沉香，不需再加熱水，我差不多要出去了。」來人沒有吱聲，我疑惑的張開眼睛抬頭往後望去，走進來的人是胤禎，我霎的紅了臉趕忙用雙手遮掩住自己。他站在我身後沒有說話，伸出修長的手指，沿著我臉頰，滑過光裸的肩再輕輕的往下劃過手臂。他俯身向下吻上我的頸項，我轉頭向他，對上他溫暖的唇，他柔滑的舌輕輕逗弄著，在那讓我幾乎喘不過氣的深吻後放開了我，他動情的黑眸中染著憂愁，低沉的柔聲說：「我到外面等妳。」我征征望著他轉身後的背影，不禁輕蹙了眉頭。沉香進來幫我穿好衣服整理後退出了房門，散著長髮我走出里間。
胤禎臥在榻上心不在焉的翻著書，見我走出來扯開嘴角一笑，拉我手在榻上坐下。他用手輕輕撫過我的發梢，眉頭緊蹙不發一語。我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眼睛問：「怎麼了？心裡有什麼事嗎？」他抬眼看了我半响，又垂下眼眸緩緩道出︰「這幾日的事。八哥他病倒了，此次病情來勢洶洶，太醫說……太醫說……。」胤禎一下側過了臉，不再有話。我心神一時大亂，趕緊按下心緒凝神想去，八爺應該是活到雍正登基後的，那他此次應該沒有事情。可關心則亂，我不敢確信知道的是否就一定會發生，心突突直跳，胤禎看著我臉上的驚憂，沉著臉木然地說︰「皇阿瑪對太醫只說了四個字-勉力醫治-，後來又在八哥病情的奏摺上批道-此一舉發，若幸得病全，乃有造化，倘毒氣不淨再用補劑，似難調治-，後來為了避晦，皇阿瑪命將重病不適合移動的八哥從臨近暢春園的別墅移回貝勒府，九哥反對，皇阿瑪卻執意如此，說……」我恍若未聞，問了句︰「我姐姐可好？八福晉呢？」胤禎道︰「從前年以來，府中所有大小事務都是八嫂打理，還要照顧一直病著的八哥，如今…」他歎口氣道︰「你若見了就知道了。因為府中上下的人都指著她，八哥又是這樣，她就是全憑著一股心氣強撐著。你姐姐，唉！為了八哥終日跪在佛堂念經求福。聽丫頭說，每天都哭好幾回。」我眼淚落了下來，他緊蹙眉頭輕聲說：「你明天去一趟八哥府上看看你姐姐吧！」我看了他一眼點點頭，把自己靠在他的懷裡，他下巴靠在我頭上，撫著我的頭髮輕聲說：「不要想太多，我一直不想告訴你太多朝堂上的事，可這次…李太醫囑咐的話你要好好記住，自己的身子要緊，知道嗎！」我閉上眼睛喃聲道：「胤禎，那個位子有那麼好嗎！⋯值得你們為了它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，⋯那個位子⋯你也想要嗎？」我感覺到他身子征了一下，我閉上眼睛流下了淚！

   冬日裡乍放的暖晴，讓這幾日蟄伏在屋內的我終於忍不住踏出了房門。披上沉香遞來的斗篷把自己裹了個嚴實，就往外面的園子逛去。大戶人家的門禁還是森嚴的，平日也不容易出門，雖然走來走去也就這些地方，能有個這麼大的園子平日可走走已經是好的了。府裡的池子已結了薄冰，水榭內完顏氏正坐在那裡，我也不刻意避開的向水榭內走去。

    完顏氏正一個人看著前方的景致出神，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是我，笑著招呼我坐下。她微笑望著我開口：「妹妹可是也尋著這難得的日頭才出了房門。」我笑答：「是呀!這些日子都待在屋裡，不出來走走人都沒精神了。」說完順口問了句：「弘明沒跟著姐姐一起來。」完顏氏提到弘明臉上的笑意又深了許多，開口道：「他去書房找爺去了，說是要給爺看看他近日的功課。」我有一瞬間的征楞，但隨即壓下了心緒。我扯著嘴角笑說：「上次說要給弘明做的點心，我明天送過去可好。」完顏氏敞開笑臉：「勞妹妹記掛了。」我笑著還沒答話，兩人一起看向那也朝水榭而來的人。這久違的冬陽似乎把府裡的人都打出了自己的小院子，舒舒覺羅氏眼裡閃過一絲訝異的看向我跟完顏氏，行至水榭內向完顏氏欠身行禮，我也起身與她互相擾攘一番才一起坐下。

    舒舒覺羅氏再不待見我，在完顏氏面前也不敢太放肆，但言語間仍是不放過，她揚著那嬌俏的笑臉對完顏氏說：「姐姐你們兩人到這裡談心，怎麼也不喚上芳月，人多更熱鬧點呢!」完顏氏淡笑說：「我也是在這坐著透透氣，若曦也才剛到呢!」舒舒覺羅氏不以為然的輕笑了一下。完顏氏開了口：「弘春呢?」舒舒覺羅氏提到弘春毫不掩飾的露出母親的驕傲：「聽說爺在書房看弘明少爺的功課，他也過去了。我們爺之前可稱讚弘春了，說他勤勉，寫字跟騎射也大有長進。」我心緒一動，閃過一絲苦澀，只能淡淡的笑著、聽著...。在舒舒覺羅氏得意的說完後，完顏氏卻朝向我開了口：「若曦妹妹也趕緊給爺添個阿哥，爺一定是會帶在跟前悉心教導的。」我垂下眼眸一笑並不答話。舒舒覺羅氏輕哼一聲說：「也是，都快成專房獨寵了!聽說除夕守夜之後跟生辰那日都是在你房裡過的。」她這話說得並不客氣，不待我開口，完顏氏已經輕蹙了眉頭，口氣有明顯的不悅：「爺的事情由得你在後面編派，這麼多人在這裡，注意自己的身份。」舒舒覺羅氏一聽趕緊噤了口，卻還是沒忍住的來了句：「我是替姐姐您抱不平，這本來...」話還沒說完已經被完顏氏打斷：「這府裡管事的還是我，多餘的話不要說，你先回去吧!我想靜一會。」舒舒覺羅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，最後恨恨的向完顏氏行了禮，怒視我一眼，甩了帕子扭身離去。我一臉尷尬的坐在一旁，思忖著是否也該請安離去。

    完顏氏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，開口說：「她說的話妳別往心裡去，留下來陪我說會話。」說罷示意身邊的伶兒跟沉香一起退出水榭一段距離守著。水榭內的沉默讓我心中忐忑，那不是害怕而是濃濃的愧疚。我懂舒舒覺羅氏說那番話的意思，不只我懂，聽到的人都懂。我深深的歎了一口氣，咬著牙先開了口：「姐姐，妳怪我嗎?」完顏氏征愣了半响，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：「我不怪誰。」我卻無話再可接，只能傻傻的坐在那沉默著。良久，完顏氏緩緩開口：「說句僭越的話，我對爺的瞭解恐怕比爺對自己的瞭解更透徹。」我轉頭看向了她，眼裡透著疑惑。她溫婉一笑，眼裡卻有晶瑩閃動：「你還記得我說過，我很早就知道了妳。」我點了點頭。她繼續說：「那時候我就大概知道了。我不是沒試過，但這些年我也想得更明白；我這麼說許是你可以更理解我，就是當知道你指婚給爺的時候，如果最開心的是爺，那我可能就是第二個了。我不能占著妳在爺心中的位子，但我知道我在爺心中也有一種不可替代的位置，縱然不是我最想要的，但已經足夠。妳不要把芳月的話往心裡去。只有爺好，我才會好，這句是真心的。」我滿心悵然，也無法言語。她真誠的看著我，伸手過來握著我：「你全心全心待我們爺好，那就是我唯一的期盼。」我輕輕的點了點頭。她拍拍我的手笑說：「她的話不要堵在心裡，我們回去吧！風冷了。」說罷抬手喚來伶兒跟沉香。我心下煩悶，一路無語，沉香也是靜靜陪著我，如果完顏氏像舒舒覺羅氏那樣我心裡可能還好受些…心裡的無聲的長歎...這深宅大院的妻妾之間...我終是逃不開這淌渾水嗎....

    明日十五上元燈節，就是年節的最後一日。我盯著鏡裡的自己，梳著散在的腰間的長髮，沉香進了門順手接過梳子幫我梳理起來，嘴角一直上揚。我用眼角餘光看了她好一會終於忍不住開口：「什麼事那麼開心?」沉香聞言臉染了紅暈，悄聲開口：「福晉，爺天天來我們這，你說會不會已經有小主子了呀！」我睨他一眼也紅了臉：「我都不急，你著急什麼。」沉香聞言急急繞到我跟前：「福晉，明日是正月十五日，沉香陪著您去摸釘兒吧!」我不解的瞥向她：「那是做什麼的?」

元月初九是胤禎的生辰。我想起那一年在塞外，敏敏眼裡滿是憧憬的說著胤禎給她編的故事，說著胤禎是因為我在生辰宴上為他唱了一曲，才對我上了心⋯。那一年生辰宴上為十爺唱的那一曲，真的唱到他心裡頭去了嗎？如果是真的，他對我的心思⋯那麼早嗎？這麼前前後後想了一圈，想完卻又覺得自己好笑，這不是他跟敏敏編的謊言嗎？怎麼我自己也較起真來了，思至此處，就不覺對自己方才的一番猜測笑的搖搖頭。可是不管如何，今年的生辰我還是得做點什麼。
 

我趁著胤禎單獨在書房的時間過去找了他，他一臉笑容的迎了過來：「你來了。」我點點頭一邊拉著他的手坐下：「嗯! 來跟你說件事。」他問：「什麼事。」我笑了一下垂下眼眸說：「你從今日到初九都別過來我院子了。」他很是愣了一下，半响之後他把我拉到懷裡撫了撫我的臉，帶著憐惜跟愧疚附在我耳邊輕聲說：「我讓你累著了是嗎?」我騰的一下臉紅到了耳根，半天說不出話，最後才訥訥的開口說：「說哪去了，只是想在你生辰給你個驚喜，有些個東西先看了就沒意思，才要你別過來。」胤禎聽了像鬆了一口氣，喜孜孜的說：「不過去也成，你就過來我這裡。」我低著頭不置可否的推了推他，邁出門口時還不忘提醒一句：「我說的別忘了。」我狠瞪他一眼往院子回去。

為了搭這個小舞台，這幾日沒少折騰。一個小院子熱熱鬧鬧的，我已經事先跟完顏氏說明了這件事，但年下裡大家也都熱鬧著，偶爾幾個府裡的人好奇的在外頭張望，也沒出什麼亂子。

    隆冬臘月，新年即將到來，到處都是喜氣洋洋。自從上次我私自出門鬧出的插曲後，本想著以後出門可能麻煩多了，不料胤禎卻只是頗為嚴肅的告訴我說，以後如要出門去跟福海說叫人跟著便可，也不用跟完顏氏請示，也算因禍得福。雖胤禎這麼說，但我還是會去跟完顏氏說一聲以示對她的尊重。

   沉香整天在我耳邊叨叨絮絮的說著街上有多熱鬧，可我心裡有一件事壓著，對看熱鬧這事的興致也就減了幾分，我若有所思的對沉香說：「你去跟福海說我要去趟八爺府」。沉香閉上嘴看看我應好出了房門。

    到了八爺府，門房眼尖的看到了我，忙迎著出來：「二小姐，可是來找福晉。」這八爺府的門房是之前舊人，我讓他們就照著之前喊不用改口，胤禎有跟八爺打過招呼，所以他們看到是我都是直接領我往姐姐的住處走去。

    巧慧看到我喊了一聲：「二小姐」我握著她伸過來扶我的手，笑著說：「姐姐呢?」巧慧答:「在佛堂呢!」我點點頭進了內屋。姐姐正跪著念經，嗑了一下頭之後，巧慧扶她過來椅子坐下。「怎麼來了」姐姐的語氣清清淡淡，但難掩開心。我笑著說：「想著姐姐就來了!」姊姊臉上出現明顯的笑意：「快喝點熱茶，外面這麼冷，怎麼不在府裡待著。」我看著姊姊那容華正茂卻出塵入定的容顏，心裡不免有點感慨，笑著說：「在府裡悶得慌，想找姐姐去街上晃晃，幫著我挑挑東西。」說完不知怎麼臉卻紅了起來。姊姊別有趣味的看了一下我的臉，問了一句每次來的例行問話：「十四爺待你好嗎?」不知怎麼我不敢看姐姐的眼睛，紅臉簡短回了句：「很好。」姐姐沒說什麼只握緊我的手。巧慧抿著嘴笑說：「看樣子這次福晉真的不用再擔心二小姐了。」我笑睨了一眼巧慧。姐姐低眉斂目想想之後說：「那我去跟福晉說一聲吧!」我開心的點頭陪了姐姐一道過去。

    房裡不只八福晉、十福晉也在。雖然我跟十福晉之間已無芥蒂，但礙於兩個人姐姐的微妙氣氛，也是照個標準行禮擾攘一番。十福晉一聽我們要上街有點忍不住了，央著八福晉跟她一道上街，後來不知怎麼的說來說去，最後上街的人成了我跟十福晉兩人。